兩支口紅和一個情人

我頭一次造訪巴黎，住在一名麗都夜總會脫衣舞孃的家裡。當時我年方十二，我爹——那時節還挺風流倜儻，安排要我到巴黎會面，共度復活節假期。他住在義大利，將取道法國南部來巴黎。等我到了他在巴黎的旅館，卻聽說他還沒來，門房卻拿了一張電報給我，是他發的：「因事延誤，電蘇菲。住她那裡等我來。」我請門房撥電話給電報上的號碼，和蘇菲聯絡，她說我爹已經安排了一切，要我搭計程車到她給門房的地址。

我上計程車時真氣爆了。他究竟腦袋瓜裡在想什麼，就這樣打發我去找我素昧平生的女人？她究竟是誰？顯然又是他眾多女友中的一位。我爹娘雖然已經離婚多年，但他這樣放蕩不羈的行為，依舊教我發火。我抵達之時，蘇菲正等在巴克街她的公寓門外。她應該才二十出頭，但在我眼中卻如此成熟，如此艷光四射。她又高又瘦，一頭黑髮剪成經典巴黎人乾淨俐落的短髮髮型，塗著大紅色的口紅，一件牛仔褲，搭配高領套頭毛衣。我鑽出計程車，她一手就攬我入懷，吻我致意，讓受英式教育的我大吃一驚，不過我還是跟著她走進了她的公寓。

她僅有一房的公寓裝潢擺設頗具禪風，放了一些植物，牆上則掛著奧黛麗．赫本的相片，一個小小的陽台，可以俯瞰巴克街。我不知道奧黛麗．赫本是誰，但覺得她和蘇菲很像。在我眼中，蘇菲簡直是完美的化身，窈窕輕盈、美麗動人、高雅又成熟，正是我想像中法國女人的模樣。就像法國女作家莎岡（Francoise Sagan）在《日安憂鬱》（Bonjour Tristesse）中，借年輕的女主人翁西塞兒之口描述另一人物安．拉森的話：「因為她，才讓我初識優雅為何物。」

我和蘇菲共度三日，等父親來接我。她晚上工作，因此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。我們一起消磨下午的時光，過著像小說家高萊特（Sidonie-Gabrielle Colette）小說中的生活，我就好像是小說中的女主角克勞汀，而蘇菲則像克勞汀摯愛的艾梅夫人一樣。我愛她的穿著打扮：她隨時隨地都打扮得光鮮亮麗，就像電影明星一樣。我崇拜她，就像小女生崇拜童話中的公主。即使她才剛起床，披上喀什米爾的睡袍，鬆鬆地綁起頭髮，依舊優雅十分。我很詫異她花這麼多的時間，用乳液塗抹全身和臉蛋，我從沒見過任何一間浴室有這麼多看起來充滿魔力的瓶瓶罐罐。我東問西問，一定差點把她逼瘋。

「其實你不需要這些，」她有一天告訴我說：「要當法國女人，真正需要的只有兩支口紅和一個情人。」我問她為什麼要兩支口紅，她很驚奇地看著我說：「當然是一支白天用，一支晚上用。」我覺得很難為情，不好意思再問情人的事。

我回家後幾個月，蘇菲和她優雅的身影逐漸由腦中消褪，一直到我在幾年前遷居法國，才又想到她。我明白如果我要融入法國社會，言行舉止就得更像蘇菲。雖然我們搬家一切都很順利，生活也很快樂，但鄰居提到我們，總說「山坡上的那家英國人」。我發現讓我們與眾不同的，不只是口音。我看起來就是和周遭的女人不一樣，不夠時髦瀟灑，她們有的，我沒有。

我們還在故鄉英國時，我覺得自己的打扮差強人意，一點也不會庸俗不雅或寒酸邋遢，我從不覺得自己的裙子太短、腿毛太長、或鞋子太廉價。但在法國住了幾個月後，我發現自己在任何一方面都是異類。如果我想要融入這個新國家，就得改變。

只是該由哪裡開始？

法式風格的一條重要準則是，隨時隨地都要致力妝扮，絕不能忽視細節，這意味著要穿好（價格昂貴的）鞋、戴上合宜的耳環、項鍊、絲巾等等，搭配你的穿著。你的衣著可以不起眼，但只要會挑選配件，就能發揮畫龍點睛之效。致力妝扮的重點除了頭髮、指甲、化妝之外，也包括整體的外觀。在法國，相貌平庸的女孩或許和英國一樣多，只是她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平庸。

「法國女人痛恨不會打扮，所謂不會打扮，不止是品味不佳，也包括穿錯場合。」
「法國女人絕不會讓人覺得自己費盡心思妝扮。最高明的漂亮打扮，就是一件舊上衣配一條牛仔褲。」
「即使是在法國，一般人也有要青春打扮的壓力，但其實你應該接受自己的特色，明白自己不論是什麼年齡，依然都有魅力，年紀越大，更嫵媚、更性感。」
「時髦是很重要，但打扮成你的女兒或妹妹，卻十分不得體。」

法國文化讓法國女人既獨立，並且有自由的品味。若你把法國女人劈為兩半，就會看到她們全身都是liberte、egalite、fraternite（自由、平等、博愛）幾個大字，而這其中最重要的，非「博愛」莫屬。如渥頓所言：「自由的觀念根深柢固印刻在法國人的心裡，結婚再出軌，就被視為自由。」

就忠實這點而言，英法兩民族有徹底的不同。法國人視出軌為正當娛樂，我的法國朋友亨利說：「這是法國最受歡迎的兩大休閒活動之一，另一個是美食。」.....

政治人物出軌常常獲得寬宥，而他的女同胞也抱持同樣的觀點。「我們認為如果總統和一個小實習女生上床，是國家之福，」法國女星佩赫諾如是說：「因為如果男人有情慾而無法發洩，那可大為不妙。席哈克就有數百件風流韻事。」艾赫敏看到前美國總統柯林頓為偷腥而鬧得滿城風雨，不禁大感吃驚，她說：「那是他的私生活，他只要向老婆解釋，不需要向全美國說明，這太荒謬了。」女星杜柏海也同意此說：「這簡直不可思議。這男人和別人口交，又怎樣了？在法國，如果政壇人物為了他們的性生活而向國民道歉，我們會笑倒在街上。」.....

法國人擔心英美的清教徒主義會影響他們。史學家兼心理分析家魯蒂妮絲珂說：「這對我們簡直是文明的末日。政客不能養情婦？實在荒謬至極。人性複雜，你不可能讓男人變得純潔，男人天生就是由熱情創造出來的，如果淨化他們，結局必然悲慘，光看看美國的前例就可明白......」

要了解法國女人和她們的內衣，最重要的一點是：她們是為自己而非男人而購置這些內衣。......

我有任務在身，於是先往法國女人的聖地——老佛爺百貨公司。自一八九三年以來，法國有錢有名和有魅力的女人都來此購物，在十層樓的空間裡，有女人想要的一切，包括三千平方公尺（約九百坪）胸罩、襯褲和馬甲束腹的專賣空間。......

我真不知從哪裡開始。這裡應有盡有，由「內衣的勞斯萊斯」義大利名牌拉佩拉（La Perla）和迪奧，到卡文克萊和彈彈公主（Princesse Tam Tam）。......

老佛爺的更衣室十分豪華，以粉紅色為裝潢，牆上有兩個按鍵，一個可召來服務人員，協助你挑選各種尺碼和款式，另一個則可調整試衣間的燈光，由日轉夜，讓你了解開關一按，當你的情郎幫你寬衣解帶之後，你的新內衣是什麼模樣。我至少花了兩小時流連忘返，在更衣室裡開開關關，還不由得想到Ｂ對內衣的口味如何，我猜他可能偏愛老練世故的款式。

「當然法國女人講究內衣的舒適，但同時它也要美麗才行。此外內衣也必須設計精良，採用優質布料，能讓人提升對自己的觀感。內衣對女人的感覺舉足輕重，內衣不對，其他一切都免談。」

聽來似乎有點匪夷所思，但我訪談的許多女士都同意這個論點。前法國小姐泰莉爾就說，內衣是她的根本：「美麗的女人要由美麗的內衣開始。」她在新購的公寓裡容光煥發的說：「如果我衣著的基礎漂亮，那麼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好好穿衣服，因為我不能把醜陋的服飾穿在上面。」